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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471次回归旅程

2013-01-30

这次离开北京选择了火车,一是在接近春运的高峰期机票都太贵,二是我不赶时间,可以花长一些时间在路上,好让精神追的上躯体回归故乡的速度,因为这不再像之前一样只是穿过任意门的位置切换。

上大学的时候每次假期来回都坐全程55个小时的卧铺车,很多家乡的朋友都是那时认识的。每次在火车上长途旅行也会碰到些奇人奇事,而且只有长到一定时间待在一起,遇到的陌生人才会慢慢熟识,尤其是当吃喝拉撒睡都必须在一起时。

和我同在一个隔间对面下铺的是一个宣威的大叔,皮肤黝黑,和肚皮一样圆滚的眼睛,和三国电视剧里的张飞有几分神似。身上一件土黄色还破了好几个洞的毛衣,一看就应该是干体力活的。他上面中铺是一个在天津学医的小妹,和大叔一样到曲靖下车。刚上车换票的时候就被列车员质疑学生证的真实性,只因为她们学校的学生证就是学生卡。

开车不久后,由于围观隔壁隔间一家有个在上车前摔伤的老太太,七嘴八舌的和列车员一起出主意,然后被车长叫到餐车帮忙写一份无责旁证书。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看来之前堂哥跑火车的时候的确有很大压力,作为工作人员谁都不想一路上出什么事还要担责任。

第一个晚上我被大叔如雷般的鼾声吵的整夜没睡好,整个卧铺隔箱的人估计都没睡好。当时我只想到如果我对世间的胖子会产生仇恨,这一定是个很大的原因。

早上到信阳我们隔间下了两个人,大叔醒来后面对小妹的吐槽却很坦然乐观,说他晚上就是在打雷,而我神经衰弱状态下什么都不想说,继续倒在铺上睡回笼觉。

比起当年55小时的超长旅游线路,北京和昆明间的铁链没有那么绕,从北往南沿着京广线一直到湖南,然后再一路向西,走湘黔线和贵昆线。早上进入湖北的时候我起来了,车在汉阳停着酝酿了半天,才缓缓开上长江大桥。看着被铁路桥钢架切出江面的画框犹如电影胶片一帧帧过去,此番南归,不知何时再北上。

过了江我一直惦记着江边就能看到黄鹤楼,于是一直盯着左侧的窗户外面,但好一阵过去都没有看到。后来看地图才发现我没有注意到的是上次来的时候是坐汽车,就在公路的左侧。而铁路和公路过桥后就不是并线的了,恰恰在楼的北面,所以我眼睁睁的错过了右侧窗外的黄鹤楼。

进入湖南的第一站是岳阳,当然的又有岳阳楼。那个时候中铺的小妹在睡回笼觉,我作证小妹睡之前专门叮嘱大叔到岳阳的时候叫她起来看岳阳楼,而大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没有叫小妹起来。当时我不相信在火车上就能看到岳阳楼,后来查地图才发现距离铁路只有1.1km之遥,这要是在北京前几天的空气就别指望了,但华中好像也没好到哪去,过长江的时候也是灰蒙蒙的天,起初连对岸都看不清。反正结果就是这趟车沿线难得途径江南三大名楼中的两个我都没看到。

而等小妹起床来后得知已经过了岳阳楼,很怨念的怪罪大叔起来。大叔却不着急,转而自说自话的聊起他80年代在高中学的《岳阳楼记》来,说着说着就直接背诵出来: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这一出口车厢里坐大叔周围的人就震惊了,我们都瞪着比他还圆的眼睛看他把30多年前学的课文一字不漏的继续背下去: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

背到这的时候所有人都受不了了,小妹强烈阻止大叔继续背下去,我只表示当年应试教育学的东西早忘给老师们了。而大叔却意犹未尽,跟我们说起他上学时候的事情,还记得一个特别好的校长,甚至记得校长的女儿很漂亮。但还是不满足只背了《岳阳楼记》,张口又来背诸葛亮的《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

到这再次被小妹打断,而这篇我也就能跟到这。不过大叔仍不算完,说着诸葛亮又继续扯出《隆中对》,这篇已经不是我们当时的课文,但我这时候已经完全相信他背的肯定还是一字不漏。

我们这些大学生都已经无地自容,早把这些经典的东西忘光了。我想这大概因为他们那个年代信息贫乏,所以有的东西都能记住,而现在这个知识爆炸的时代,我们大脑装了太多的垃圾信息,也不会因为缺少而觉得知识弥足珍贵了。

大叔后来聊起他其实是一个煤矿工人,下井干了十多二十年,在小煤矿事故频发的天朝我都觉得他很幸运还活着,而且活的很开心。这次在北京呆了三个月,还去了长城,但对北方人的饮食和烹饪水平极力吐槽,甚至表示两百多块一只的全聚德烤鸭也没多好吃。仍然喜欢家乡自己养的猪和土鸡的肉,说那吃起来叫一个香。

下午上车的两个湖南人开始和大叔闲扯,其中一个当过武警,现在退伍到铁路上工作,他和大叔对坐在窗前,而正好他们对于现代社会中传统习俗的观念产生了强烈的对比,包括但不限于食品安全,计划生育等方面。武警哥极力的漠视传统习俗,说到春运对铁路的影响甚至觉得是否要回家过年都无所谓。而大叔则完全相反,对农村各种习俗乐在其中,即使没钱也要回家过年,而且他说他身上现在只有四百块钱,正应了那句俗话: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之后又跟我们说起很多他们在过春节时要做的事情,其中之一就是接财神。

大叔说在他们村里,到大年初一当地的“财神”都会挨家挨户上门拜会,说些吉利祝福的话,收取一点点回报。而这种祝福是有讲究的,见什么人就要说什么,见老人要说老人长寿,见小孩要说小孩健康等等,并且是有一定类似诗歌的套路和格式,有说有唱。主人家要觉得说的好就给“财神”一些利事,而且还可以刁难“财神”,而“财神”遇到主人家的刁难,要想要到利事,也得有本事一一化解。比如一开门发现主人家用一条板凳挡住门口,就知道遇到刁难了,就着这凳子也得说出些花样,主人还可以继续刁难,但“财神”一旦全都破解,主人就要给更多的利事。大叔说他们那的行情最高给十二块,最低给一块二。

武警哥当然大唱反调,对于现代社会来说这都是封建迷信,指望着财神来发财完全没有可能。以前他们当地也有这些,但渐渐的人们都不再相信这些,碰到都拒之门外以后,他们当地的“财神”也慢慢绝迹。

虽然武警哥说的也没错,但大叔坚持认为这是过年时除了放鞭炮以外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我能从他脸上看出那种对热热闹闹过大年真心的期待。现在的人,尤其是在快速发展的经济大潮中涌入城市后的人已经变得极度现实,再也不可能体会到大叔在村里过年那份喜兴的气氛。

晚上到怀化武警哥终于下车,他和大叔的各种争论也可以结束了。无聊的时间里中铺小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问我们卫星是干嘛用的?我开始还以为听错了,确认她问的是卫星以后,我立马石化了,只想去问候她小学老师(你怎么不问我卫生巾是干吗用的)!然后又给她解释了一通,我觉得背不出岳阳楼记那是应试教育的错,但是一个大学生居然如此缺乏常识我就无法理解了!

熄灯后,我暂时还睡不着,玩了会手机发现大叔这么好的瞌睡也还没睡,也拿着手机在看。我再次祭出手机里的催眠神器——《时间的形状》,翻开光速不变原理那章,于是不超过五分钟我就睁不开眼睛把手机扔一边了。

第三天一早被列车广播吵醒,我依稀记得夜里还是听到大叔打雷般的鼾声,但睡的比第一个晚上好多了。中铺的小妹很晚才醒,然后很奇怪的问大叔昨晚怎么没有听见鼾声,大叔骗她说他昨晚就没打鼾。这时我才意识到大叔昨晚是故意等我们睡了以后才睡,天亮又很早就起来,为的就是怕自己鼾声打扰了我们。而我想起来半夜的时候我偶然醒来却看见他居然直坐在下铺上睡觉,没有鼾声。

这时火车已经过了六盘水,这个站下车的人很多,车厢空了三分之一,而且也是进入云南前最后一个大站。然后在钻了无数个山洞再过了无数个桥以后,到红果站,云贵交界的地方,火车停下,要把内燃机车头更换为云南铁路段特有的电力车头。而此刻窗外再不是灰蒙蒙阴沉沉的天气,阳光已经变的刺眼,我下到站台,高原的风迎面袭来,却是满身温暖,抬头就是久违的蓝天,一种回到故土的幸福感在心中升起。我记得上学时回家那趟车也是这样,每次到这里连天气都一样,我甚至觉得在这换机车头已经成为了一项仪式,云南的天空一定在对每一个远方归来的游子说:Welcome back!我回到车厢前看到劳累了两天的列车员阿姨都是满脸的笑容。

之后火车就在阳光中奔驰着越过滇东高原,两小时后曲靖到了。我正懒洋洋的在铺上打盹,神奇的大叔叫着小妹一起下车了。宣威这个地方基本是云贵川的交汇处,怪不得这里的人能有着集云南人的随和淡定、贵州人的陈旧落后、以及四川人的乐观幽默于一体的性格。

再两个小时后这趟K471跑完了3212公里到达回归的终点,小锅米线的味道在外面等我,不过新的旅程才刚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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